很多人把债券理解成“拿着就只会慢慢变多”的资产:票面利息固定、到期还能按面值拿回本金,于是顺理成章地认为债券价格也会稳稳上行,至少不该像股票那样下跌。这个认知在“持有到期”和“中途交易”被混在一起时最容易出现,也常被“债券=安全”“利息=收益”的直觉进一步强化。
常见的说法包括:债券有票息,所以价格跌了也没关系;国债最安全,所以国债基金不会亏;利率下调债券就一定涨,利率上调也不至于跌;只要不是违约,债券就不会亏。它们都抓住了债券的一部分特征,但忽略了债券作为可交易资产时的定价机制:债券的“现金流确定”不等于“价格不波动”。
误解的来源之一,是把“到期兑付逻辑”当作“随时可卖的价格逻辑”。如果你买的是一张固定票息、固定到期日的债券,并且一直持有到到期且发行人不违约,那么你大概率能得到事先约定的现金流:每期利息加到期本金。这一层面的确定性,容易让人误以为债券在任意时点的市场价格也会围绕面值稳定。但市场价格是“把未来现金流折现到今天”的结果,只要折现率变化,今天的价格就会变。
理解债券价格,抓住一个核心就够:债券价格=未来现金流按市场要求的收益率折现后的现值。票息和本金是合同写死的“未来现金流”,市场收益率(常被口语化称为“利率”)则是不断变化的“折现率”。当市场要求的收益率上升,同样一串未来现金流要用更高的折现率折回今天,现值就更低,债券价格就下跌;当市场要求的收益率下降,折现率更低,现值更高,债券价格就上升。
一个直观例子:你手里有一张票息3%的债券,剩余期限5年。某天市场上同期限、同信用水平的新债收益率变成4%。如果你的旧债还按原价卖出,买家相当于用“只拿到3%票息”的资产去对比“市场能拿到4%”的机会,显然不划算。为了让买家在买入后整体收益率接近4%,旧债的交易价格就必须下降,用“买得更便宜”来补偿票息较低的劣势。反过来,如果市场收益率降到2%,你的3%票息就显得更有吸引力,价格会被抬高。
第二个容易混淆的点,是把“债券不违约”与“债券不亏钱”等同。债券的风险至少分两层:一层是信用风险,即能不能按时付息还本;另一层是利率风险与市场波动,即在你打算卖出或估值时,价格会不会因为收益率变化而下跌。前者决定“能不能按合同拿到钱”,后者决定“中途卖出或净值展示时是赚是亏”。很多债券基金短期净值回撤,并不是发生了违约,而是组合中债券在市场收益率上行时出现了价格下跌。

第三个误解来自“利息”二字。票息是按面值计算的现金利息,不等于你买入价对应的真实收益率。你可能以105元买到面值100元的债券,票息仍按100元的3元发放,你拿到的现金利息是3元,但相对于105元投入,票息收益率只有约2.86%,还要考虑到期时按100元兑付会带来5元的资本损失;你也可能以95元买入,票息同样3元,相对于95元投入票息收益率约3.16%,到期兑付还可能带来资本利得。把“票息固定”误读为“收益固定”,会忽略买入价格与到期兑付之间的差额。
还有一种常见错觉,是把债券当作“比股票更安全,所以不会跌”。这里的“安全”往往指信用层面的安全或长期波动更小,而不是“价格不会下跌”。类似于“大盘股比小盘股安全?波动结构误解澄清”里强调的那样:波动是价格在不同时间点的变化,风险是你关心的目标无法实现的可能性,两者有关联但不等同。债券的价格波动通常小于股票,但在特定利率环境或久期较长的品种上,波动仍然可以显著。
要把债券的价格波动说清楚,还需要认识“久期”这个常被简化的概念。久期可以理解为对利率变化的敏感度指标:久期越长,收益率变动同样幅度时,价格变动往往越大。原因在于现金流更远的资产,对折现率更敏感。于是,同样是“债券”,短期限品种在利率上行时可能跌得相对少,长期限品种可能跌得更多;这并不是谁“更差”,而是现金流时间结构不同。
另外,债券价格并不只受“央行利率”影响。市场要求的收益率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无风险利率水平、期限溢价、流动性溢价、通胀预期、以及信用利差等。即便无风险利率不变,信用利差扩大也会让信用债价格下跌;即便名义利率下降,如果通胀预期上升导致实际要求回报提高,价格也可能承压。把债券涨跌简单归结为单一变量,会把复杂的定价拆成过度线性的故事。
也有人认为“只要不卖就不算亏”,这句话在会计口径和心理感受上能解释一部分现象,但并不等于价格机制不存在。市场价格下跌意味着你在那一刻把未来现金流折现后的价值更低了;如果你确实计划持有到期且信用风险可控,价格波动对最终现金流影响较小,但如果你需要在中途变现,或者持有的是开放式产品需要按市值计价,价格波动就会转化为可见的净值变化。区分“现金流实现”与“市值计量”,能避免把同一件事在不同场景下说成矛盾。
把债券理解清楚,可以建立一个更稳定的框架:债券是一组确定或相对确定的未来现金流;市场价格是这些现金流在当前收益率体系下的现值;收益率变化、久期长短、信用利差与流动性共同驱动价格波动;不违约不代表价格不跌,票息固定不代表持有期收益固定。与其问“债券会不会跌”,不如把问题拆成“我关心的是到期现金流,还是中途可交易价格”“我承担的是信用变化,还是利率变化”。当概念边界清晰后,债券就不再是“只涨不跌”的神话,也不是“突然变得不安全”的误会,而是一种遵循明确定价逻辑的资产类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