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ETF 的价格有时会偏离净值?流动性与市场结构逻辑

很多人把 ETF 当作“指数的透明容器”:指数涨跌多少,ETF 价格就该同步多少;净值(NAV/IOPV)像一把尺子,市场价理应紧贴不离。于是当看到溢价或折价时,直觉会认为“定价错了”。但从第一性原理看,ETF 的市场价格不是对净值的被动复写,而是对“可交易性”与“可复制性”的即时出价;净值则是对“一篮子资产在某个估值口径下的账面价值”的计算结果。两者服务的目标不同:一个服务交易,一个服务核算,因此偏离并非异常,而是市场结构在不同约束下的自然产物。

价格与净值:两个系统的输出,时间与口径并不同步

ETF 的净值来自底层组合的估值:股票用最近成交价或收盘价,债券用估值模型或做市报价,部分资产用外汇换算与时区对齐。这个过程的核心是“可核算、可对账”,因此允许使用规则化、离散化的价格源。相对地,ETF 的市场价格来自交易所的连续竞价,是对当下成交可能性的表达:买方与卖方在订单簿上用限价单、市场单争夺流动性,形成即时成交价。

这就引出第一条因果链:估值口径与交易口径不同步 → 净值反映“可计量的组合价值”,市场价反映“当下可成交的交换比率” → 在波动、信息冲击或底层资产不易交易时,两者自然产生偏离。尤其在跨时区或跨市场资产上,ETF 交易时间与底层资产交易时间不一致,净值可能更多锚定“上一时点的可得价格”,而市场价会把最新信息提前吸收进来,这是一种结构性时间差。

另外,ETF 的“即时参考净值”(IOPV)看似能把两者拉近,但它仍依赖底层成分的实时可得报价。若成分券本身报价稀疏、价差宽、或只能用模型估值(常见于信用债、部分商品/海外资产),IOPV 只是“估计”,并不等同于“可立即以该价格买到整篮子资产”。当估计与可执行之间出现缺口,偏离就成为对这一缺口的定价。

申赎与套利:偏离为何存在、又为何不会无限扩大

ETF 之所以能长期围绕净值运行,关键在“申购赎回机制”与“授权参与人(AP)套利”。AP 可以用一篮子成分资产换取 ETF 份额(申购),或用 ETF 份额换回一篮子资产(赎回)。这套设计把 ETF 的二级市场价格与一级市场的篮子资产连接起来:当 ETF 溢价,AP 倾向于买入成分资产→申购 ETF→在二级市场卖出 ETF;当 ETF 折价,AP 倾向于买入 ETF→赎回成分资产→卖出成分资产。因果链是:偏离产生套利空间 → AP 的转换交易把“份额”与“篮子”互相搬运 → 供给与需求被再平衡 → 偏离被压缩。

但更底层的逻辑是:套利不是“看到价差就能锁定利润”的免费午餐,而是一项需要资本、库存、结算能力与风险承受的业务。套利能否迅速发生,取决于转换链条上的摩擦成本:成分资产的买卖冲击成本、融资融券与回购成本、外汇与跨境额度、税费、以及最关键的“执行风险”。当市场剧烈波动时,AP 面临的不是单一价差,而是多腿交易在不同市场、不同时间、不同流动性条件下的同步难题。

这里可以借用“为什么基金不能立刻确认收益?估值与交易分离机制”的思路:核算系统追求可验证与一致性,交易系统追求即时成交与风险转移。ETF 的净值是核算系统的产物,价格是交易系统的产物;套利机制试图在两套系统之间搭桥,但桥上有成本、有排队、有风控闸门。因此偏离会被约束在“可套利但不必然瞬时消失”的区间内,而不是被机械地抹平。

流动性与订单簿:偏离本质上是“流动性被定价”

ETF 二级市场的价格由订单簿决定。订单簿的深度(可成交量)、价差(买卖报价间距)与做市商/流动性提供者的库存约束,会直接影响成交价相对净值的偏离。若买盘突然涌入,而卖盘深度不足,成交会沿着卖一、卖二、卖三逐级吃单,价格短时上冲形成溢价;反之亦然。这不是“净值变了”,而是“立刻成交的代价变了”。

做市商在这里扮演把连续报价提供给市场的角色,但他们并不是无条件贴着净值报单。做市商需要管理库存风险:当底层资产难以同步对冲、或对冲成本上升时,做市商会扩大报价价差、降低报单量,以防止被单边交易“打穿”。于是第二条因果链出现:底层对冲难度上升 → 做市商报价变宽、深度变浅 → 二级市场价格更容易被单边订单推动 → 溢价/折价扩大。

ETF溢价折价

更进一步,流动性并非只来自“有人愿意交易”,还来自“有人愿意在不确定性下承担库存”。当信息冲击来临,市场参与者对真实价值的分歧加大,愿意挂出可被立即成交的报价的人减少,订单簿变薄,偏离就会成为不确定性的价格。此时偏离不是对净值的否定,而是对“立即成交所需补偿”的体现。

市场结构摩擦:跨市场、结算与限制如何把价差留在系统里

ETF 的套利链条要穿越多个制度环节:成分资产市场、ETF 交易所市场、申赎清单、结算周期、以及可能的跨境与衍生品对冲。任何一环的摩擦都会让偏离更持久。

一类摩擦来自结算与交割节奏。ETF 份额与成分资产的交收不一定同日完成,资金占用与头寸暴露会让套利变成“带时间风险的交易”。当波动上升时,这种时间风险的成本也上升,套利门槛提高,偏离更不容易被迅速抹平。

另一类摩擦来自成分资产的可得性与限制:部分股票可能难以融券,部分债券难以借到券或成交稀疏,跨境 ETF 还可能受制于额度、时区与假期错位。此时即使看到溢价,AP 也未必能及时买齐篮子完成申购;看到折价,也未必能顺畅卖出赎回得到的资产。偏离因此成为对“可复制性不足”的定价。

还有一类摩擦来自信息与估值的非对称。净值计算依赖规则化价格源,而市场参与者可能依据更及时的交易信息重新定价。类似“为什么外汇价格由利差决定?跨境资本与货币需求逻辑”所揭示的那样,价格往往是资本在约束下寻找可执行路径的结果;当执行路径受限,价格会把限制本身编码进去。ETF 的溢价折价,正是把“复制路径的顺畅程度”编码进价格。

归根结底,ETF 价格偏离净值不是对机制的背离,而是机制的输出:净值锚定可核算的组合价值,市场价锚定可交易的流动性条件,申赎与套利提供回归力量,做市与订单簿决定短期偏离幅度,结算与跨市场摩擦决定偏离持续时间。理解这些结构原因,就能把溢价折价看作市场在不同约束下对“立即成交”与“可复制性”的定价,而不是简单的“价格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