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通胀会影响所有资产价格?购买力与折现逻辑

很多人把通胀理解成“物价上涨”,于是自然会问:既然只是商品更贵了,为什么股票、债券、房产、黄金乃至衍生品的价格都会跟着变?现象背后有一条更底层的因果链:通胀改变的是货币的购买力与时间价值,而几乎所有资产定价都要用货币计价,并通过折现把“未来的现金流”换算成“今天的价格”。当计价单位本身在变、折现率的锚在变、名义现金流的生成方式也在变时,资产价格就不可能不受影响。

计价单位在变:通胀先改写“价格这把尺子”

资产价格首先是一个计量问题:用什么单位来标价。通胀意味着同样一单位货币能够购买的实物与服务变少,货币作为“价值尺度”的刻度变粗。于是,所有以该货币标价的资产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的名义层面效应:即使资产的真实稀缺性不变,它的名义价格也可能上移,因为标价的尺子贬值了。

但这只是表层。更关键的是,通胀并非对所有商品与要素同时、等比例发生。通胀通过相对价格的变化重排资源:工资、租金、原材料、能源、融资成本、税负等的调整节奏不同,导致企业利润率、家庭可支配收入、政府财政约束出现重新分配。资产价格不是对“平均物价”定价,而是对这些分配结果定价:谁能把成本转嫁出去、谁的收入跟得上、谁的负债以固定名义金额计价、谁的现金流与通胀联动更强。通胀因此成为一个系统性冲击:它改变了经济主体的预算约束与交易条件,资产作为这些主体权利与义务的集合,自然被整体重估。

折现逻辑:通胀通过利率与风险溢价进入一切估值

几乎所有金融资产都可以还原为“未来现金流的现值”。现值计算的核心是折现率,而折现率的底座通常由无风险利率、通胀预期与风险溢价共同构成。通胀之所以影响所有资产价格,是因为它会系统性地推动这三者的重新定锚。

第一条链路是名义利率与通胀预期。按照费雪关系的直觉表达,名义利率大致等于真实利率加预期通胀。当通胀预期抬升,哪怕真实利率不变,名义利率也会上移;而折现往往使用名义利率体系(尤其是以名义现金流计价的资产)。折现率上升会压低给定现金流的现值,因此债券价格对通胀尤其敏感:固定票息在更高的折现率下价值下降。

第二条链路是风险溢价。通胀上升往往伴随价格信号噪声增大、合同重谈频率提高、企业成本与需求的不确定性上升。市场需要更高的补偿来持有风险资产,这体现为股权风险溢价、信用利差、流动性溢价的变化。即便无风险利率不变,只要风险溢价上移,估值也会下降。

第三条链路是期限结构与久期。折现的“时间维度”决定了通胀冲击的放大方式:现金流越远、久期越长,对折现率变化越敏感。这解释了为什么成长股更依赖预期?未来现金流结构逻辑——成长股的价值更多来自远期现金流,折现率上升带来的现值压缩更剧烈;而现金流更近、分红更稳定的资产相对不那么敏感。

因此,通胀并不是只影响“成本端”或“需求端”,它通过折现率这条总管道进入所有以现值为核心的定价框架。只要资产定价以“未来换算到今天”为基础,通胀就会成为共同的定价因子。

现金流结构:同样是通胀,不同资产为何反应不同

通胀影响“所有资产”,并不意味着“同涨同跌”。差异来自现金流的名义属性、与通胀的联动方式,以及资产负债表的契约结构。

1)固定名义现金流资产:典型是固定利率债券与部分类债权合同。它们的现金流在名义上被锁定,通胀上升会降低实际购买力,同时折现率上行压低价格,形成双重压力。若债券还叠加信用风险,通胀导致的盈利不确定性与再融资成本上升还会扩大信用利差。

通胀与资产定价

2)可调价现金流资产:股票、房租、部分商品生产者的权益等,现金流在名义上具有调整空间。通胀上行时,企业能否通过提价维持利润率,取决于行业竞争结构、需求弹性、供给约束与监管环境。若提价能力强,名义收入可随通胀上升而上移;但估值仍要面对折现率与风险溢价上升的压制,最终表现取决于“现金流上移”与“折现率上移”谁更占主导。

3)以存量稀缺性为核心的资产:如部分实物资产与某些商品。它们不依赖明确的合同现金流,而依赖稀缺性与替代性定价。通胀抬升名义价格水平时,这类资产常被当作购买力对冲的载体,但其价格仍会受到库存周期、融资约束、政策与全球供需结构的影响。例如,为什么商品会出现“超级周期”?供给刚性与需求结构逻辑所揭示的,是供给调整缓慢与需求结构变化叠加时,价格会在名义层面被放大;通胀则会通过融资成本与持有成本进一步改变商品的期限结构与现货/远期定价。

4)负债结构与再定价频率:通胀对资产的影响还取决于负债端。固定利率长期负债在通胀上升时,实际偿付负担下降;而短久期、浮动利率或需要频繁再融资的负债,会更快把名义利率上升传导为利息支出上升。于是,同样的通胀冲击,会通过资产负债表的“再定价速度”造成企业与家庭的分化,进而体现在权益与信用资产的价格分化上。

制度与参与者激励:通胀如何变成“全市场的共同因子”

通胀之所以能穿透到几乎所有资产,还因为金融体系的制度设计让“货币时间价值”成为统一的清算与比较标准。

一方面,金融市场需要一个可比的基准来衡量跨期限、跨资产的机会成本,这个基准通常由政策利率与国债收益率曲线提供。通胀改变政策反应函数与市场对未来利率路径的定价,进而改变整个收益率曲线。收益率曲线一变,债券定价、贷款定价、股权估值、房地产资本化率、衍生品贴现与保证金折算都会被同步重估。

另一方面,金融中介与交易制度会把通胀冲击放大为资产价格的联动。银行与券商的风险管理依赖名义利率与波动率假设;清算与保证金制度依赖折现因子与折扣率;资产管理产品的绩效考核与负债匹配依赖基准利率与通胀目标。当通胀使这些参数整体漂移时,机构会基于约束(资本充足率、久期匹配、VaR、保证金占用)同步调整头寸,从而把通胀变成“全市场共同因子”。这不是情绪一致,而是约束一致:同一套计价与风控语言迫使参与者在同一维度上做出反应。

归根结底,通胀影响所有资产价格,并非因为资产都“跟着物价走”,而是因为货币购买力决定了计价尺度,折现率决定了时间换算,制度与参与者约束把这两者固化为统一的定价与清算框架。只要资产以货币计价、以折现定价、在同一套金融基础设施中交易,通胀就会成为不可回避的共同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