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把“价格”当作“价值”的即时显示器:价值是多少,价格就该是多少。现实里却常见溢价、折价、贴水、升水,甚至同一资产在不同市场、不同时间出现明显价差。表面看是情绪或操纵,底层更稳定的原因是:价值是一种需要被证明的主张,而价格是当下可交易的共识;两者之间隔着信息获取、验证、传递与执行的成本,这些成本不会消失,只会以制度与市场结构的形式被“外包”给特定参与者。
价值不是“看见”的,而是“被证明”的
价值通常指向未来现金流、风险暴露与处置权利的组合,但这些要素并不以统一、可观测的方式存在。买方在下单时面对的是两类不确定:一是资产本身的“真实状态”(盈利能力、资产质量、治理约束、违约概率);二是市场层面的“交易状态”(能否成交、成交后能否交割、交割后能否退出)。因此价格不是对价值的直接测量,而是对“在当前信息与制度下,愿意以多大折扣/溢价交换不确定性”的定价。
信息不对称让价值证明变成分层过程:内部人、专业机构、普通投资者掌握的信息集不同;即使信息公开,理解与验证能力也不同。于是价格必须同时补偿两件事:对资产未来的风险补偿,以及对“我可能比对手更晚知道关键事实”的逆向选择补偿。后者会直接推低买价、推高卖价,形成买卖价差与流动性折价。
更关键的是,信息不是免费的。获取信息要花钱(研究、尽调、审计),验证信息要花钱(交叉验证、压力测试、法律核查),信息传播要花钱(披露、路演、评级),信息执行也要花钱(交易冲击成本、融资成本、对冲成本)。当这些成本存在,价格就不会等于“无摩擦世界里的价值”,而会等于“价值减去信息摩擦与交易摩擦后的可实现价值”。
不对称信息如何通过市场结构进入价格:逆向选择与流动性折价
在不对称信息下,交易对手可能比你更了解资产。你愿意在什么价格成交,取决于你对“对手为什么愿意成交”的推断:若对手更可能在坏消息时买、在好消息时卖,你就会要求更大的安全边际。这个逻辑会自我强化:信息越不对称,流动性提供者越担心被“挑选”,报价越保守,买卖价差越大;价差越大,普通交易者越不愿交易,成交越稀薄;成交越稀薄,价格越容易被少量订单推动,短期偏离越明显。
因此,价格偏离价值并不需要“疯狂情绪”就能发生,只要满足三点:信息分布不均、交易需要对手方、流动性提供者需要对冲与库存管理。做市商或流动性提供者的存在,本质上是在用报价与库存吸收他人的即时交易需求,但他们必须把“可能遇到更懂的人”的损失预期写进价格,这就是结构性折价/溢价的来源之一。
同一逻辑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资产长期带有流动性溢价:更容易交易、退出成本更低的资产,等于为持有人提供了“随时变现的选择权”。选择权有价值,所以价格可以高于仅由现金流折现得到的“静态价值”。反过来,难以交易、信息更不透明的资产会出现流动性折价。
制度设计如何“压缩”偏离,但不会消灭偏离
市场并非放任信息不对称扩散,而是用制度把信息摩擦转化为可管理的流程:信息披露规则、审计与监管、清算与交割、保证金与风险准备金、停牌与涨跌幅、做市机制、指数编制规则等。它们的共同目标不是让价格等于价值,而是让偏离不至于破坏交易连续性与信用链条。
例如交割与清算制度把“成交后的不确定”压缩到可控范围。为什么 T+2 清算制度存在?风险控制与资金链逻辑就在于:交易双方的资金与证券划转需要时间核验与净额结算,清算所通过集中对手方与保证金体系,把个体违约风险变成系统可承受的风险预算。清算降低了“能否拿到资产/资金”的不确定,但并不解决“资产到底值多少”的信息不对称,因此只能降低一部分折价来源。

再如信息披露与审计把部分私有信息公共化,但披露永远是滞后的、格式化的,而且披露本身也可能被策略性选择:哪些信息披露、何时披露、以何种口径披露,都影响市场理解。更重要的是,公开信息不等于同质理解,专业投资者仍可凭借分析框架、数据渠道和执行能力形成优势。制度能减少极端不透明,却无法让所有人拥有相同的信息处理能力。
指数与被动资金也会在制度层面塑造“价格偏离的形态”。为什么有些指数采用自由流通市值?真实交易能力逻辑在于:指数需要反映可被市场真实交易与复制的部分,避免把无法流通的股份也当作可买卖供给,否则跟踪误差会放大,流动性冲击会被动放进价格。这里同样体现:价格不仅是价值的表达,也是在特定可交易约束下的均衡。
参与者激励:信息生产、套利与“有限纠偏”
如果价格经常偏离价值,为什么不会被套利者立刻抹平?因为套利本身也受信息、资金与风险约束。
第一,信息生产需要激励。若价格总能瞬间等于价值,研究就无法获得回报,信息就不会被生产,市场反而失去发现价值的机制。现实中,允许一定程度的偏离,才能让信息优势者通过交易获利,从而持续投入信息生产。偏离在这里不是“故障”,而是信息生产的收益来源。
第二,套利受限于资本与风险。很多偏离来自尾部风险、流动性风险与融资约束:你可能判断资产被低估,但纠偏过程需要承受价格继续偏离的路径风险;融资可能被抽紧,保证金可能上调,导致被迫平仓。于是“价值回归”并非无风险的机械过程,价格可以在相当长时间内停留在偏离区间。
第三,套利还受限于可交易性与合约结构。有些价值主张难以用现成工具对冲,或对冲成本过高,导致“看见偏离也做不了”。在这种情况下,价格更像是对可执行交易集合的均衡,而不是对抽象价值的精准测量。
归根结底,资产价格不会完全等于价值,是因为市场要在不对称信息、有限流动性、执行成本与制度约束下运行。价格是一个把分散信息与交易约束压缩成单一数字的机制性结果;偏离不是偶然噪声,而是信息生产、风险分担与交易可行性共同作用后的必然残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