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产品风险从哪里来?利差与对赌结构

核心框架:保险不是“收益产品”,而是期限与承诺的组合

保险产品的风险首先来自其基本结构:收取当期保费(或趸交保费),承诺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或条件触发时给付。资产端需要把收到的资金投向可持续产生现金流的资产;负债端则是对投保人做出的长期承诺。两端的期限、现金流形态与可变性天然不一致,风险由此不是“波动带来的”,而是由“资产端如何赚、负债端如何付”的结构决定。

在这一框架下,保险产品常见的风险可归类为:利率风险(折现率变化影响负债与资产估值)、信用风险(资产违约或评级下调导致现金流受损)、流动性风险(给付与退保压力下的变现折价)、结构风险(嵌入式保证、分红/万能结算机制、保单贷款等条款引入的非线性)、操作与模型风险(定价、准备金、久期匹配与假设偏差)、制度与会计风险(监管规则、资本约束、会计计量改变带来的行为与资产配置变化)。其中“利差”与“对赌结构”贯穿多个风险类别,是理解保险产品风险来源的关键抓手。

利差风险:承诺利率与可实现收益之间的结构性缝隙

所谓利差,本质是负债端隐含或显性承诺的计价利率/结算利率,与资产端可实现的长期投资收益之间的差。保险产品一旦嵌入保证(保证利率、最低现金价值、最低结算利率、保证给付等),就把“未来要付的现金流”与“未来能赚到的现金流”以合同形式锁定在一起。风险并不来自某次利率下跌本身,而来自:当市场利率下行或信用利差收窄时,资产端再投资收益可能下移,而负债端保证不随之下降;当市场利率上行时,资产端存量资产价格下跌带来账面波动,同时投保人可能更愿意退保或转投更高收益产品,负债端现金流反而加速流出。

利差风险常通过三条机制显性化:
1)再投资机制:保险资产端大量持有中长期固收,现金流不断回收并需要再投资。若未来利率水平低于定价假设,新的投资收益率下降,而负债端的保证或结算惯性仍在,利差被持续压缩。
2)久期与凸性不匹配:负债端往往更长、更“黏”,但又可能在退保条款下变得更“短”;资产端受监管、流动性和可投资品约束,难以做到完全匹配。利率曲线变化会造成资产与负债对利率敏感度不一致,从而形成结构性敞口。
3)行为嵌入期权:退保、加保、保单贷款、分红选择等行为,等价于投保人持有对保险公司资产负债表的一组期权。利率上行时,这些期权更可能被行使,导致负债端“变短”、资产端被迫变现,利差风险与流动性风险叠加。

这种逻辑与“货币基金风险来自哪些结构?利率变化与流动性风险”中提到的利率—流动性耦合类似:并非简单的利率波动,而是利率变化触发了现金流与持有人行为,从而把原本可控的期限安排变成被动应对。

对赌结构:分红、万能、投连与“收益归属规则”引出的非线性风险

许多保险产品并非单一固定承诺,而是把收益分配规则写进合同:保证部分提供底线,非保证部分通过分红、结算利率、账户价值、费用扣除等方式在公司与投保人之间分配。这形成一种“对赌结构”:并不是双方赌短期涨跌,而是赌长期资产收益、费用率、退保率、死亡率/发生率等假设能否落在合同可承受区间。

对赌结构的风险来源,集中体现在“收益归属与损失吸收”如何设计:
1)保证+浮动的拼接:保证部分往往刚性,浮动部分看似可调,但调整存在滞后、声誉约束与监管约束。资产收益下行时,理论上可通过降低非保证分配来吸收冲击,但若投保人对历史分配形成锚定,或市场竞品维持较高结算水平,调整空间会被压缩,风险就从“可调”转为“被动承担”。
2)费用与计提的路径依赖:万能账户的费用扣除、最低保证、结算利率设置,叠加会计计量与准备金计提规则,会让短期看似平滑的分配在长期累积成差异。一旦资产端出现信用事件或收益缺口,过去的分配路径可能无法回撤,只能通过未来更激烈的调整或资本补充来弥补。
3)投保人行为与市场状态联动:当市场利率或风险资产回报上升,投保人更可能退保、减保或转投;当市场回报下降,投保人更可能继续持有以享受保证。这种“逆向选择”使保险公司在不利状态下更难降低负债规模,在有利状态下反而面临资金外流,等价于投保人拥有一项“择时权”。
4)资产配置约束下的收益竞争:对赌结构常被外部基准(同业结算水平、理财产品收益、存款利率)牵引,但保险资金的可投范围、久期管理、资本占用不同于其他资管产品。收益竞争把资产端推向更复杂的信用与期限结构,进而把信用风险、集中度风险通过分配规则传导到负债端。

从结构风险角度看,关键不在于“是否承诺高收益”,而在于合同把哪些变量锁死、把哪些变量留给未来调整,以及调整是否真的可执行。类似地,“ETF 的风险从哪里来?跟踪结构与二级市场价格偏离”强调的也是规则与机制:风险并非来自情绪,而来自跟踪与交易结构使得偏离在特定条件下必然发生。保险产品的对赌结构同样如此——收益分配规则与行为期权的组合,使得风险呈现非线性与路径依赖。

利差与对赌结构

风险为何会出现:资产负债表、资本约束与制度安排的共同作用

保险产品风险最终落在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利差与对赌结构把风险从“单一市场波动”转化为“长期承诺的可持续性问题”,而这种问题会被三类结构放大或缓冲:

1)资产负债管理(ALM)的可行性边界:理论上可通过久期匹配、现金流匹配、衍生品对冲等管理利率风险,但现实中受限于可获得的长期资产供给、对冲成本、流动性要求与会计计量方式,完美匹配通常不可达。于是利差风险往往以“再投资缺口+行为期权”的形式长期存在。

2)资本与监管的约束传导:偿付能力资本要求、资产集中度限制、久期与评级约束,会改变资产端的收益—风险组合;同时准备金评估利率、折现曲线、利润确认规则会影响产品设计与分配策略。制度并不直接制造风险,但会通过“允许做什么、必须计提什么、何时确认损益”重塑激励,从而改变利差与对赌结构的暴露方式。

3)流动性与声誉的隐性契约:保险合同条款之外,还存在市场对“稳定结算”“平滑分红”的预期。即使合同允许下调,实际执行可能受到渠道、品牌与监管沟通成本的约束,导致本应由投保人承担的波动部分,阶段性地由公司资本吸收。此时风险的来源不是某个资产价格的下跌,而是“刚性预期+可调条款”的错配。

把上述机制合在一起,保险产品风险可以被理解为:以长期承诺为核心的负债结构,叠加保证与分配规则形成的利差与对赌关系,再通过投保人行为期权、资产供给与制度约束传导到资产负债表。风险因此是一套结构性结果:只要承诺、期限、分配与行为规则如此设计,风险就会以特定形态出现,而不取决于短期情绪或单次市场事件。